吳正丹:空中天鵝
發表時間:2017-03-31   來源:中國文明網

  她,百折不撓,歷經無數次的失敗,揮灑數不盡的血汗,捧回了“雜技界的奧斯卡獎”;她,執著創新,將最細膩柔美的芭蕾舞藝術與最驚險刺激的雜技藝術融為一體,被譽為“東方天鵝”……本期《深入生活 扎根人民——文藝名家講故事》欄目對話雜技藝術家吳正丹。

  六歲學藝 九歲奪冠

  1987年,我6歲。有一天偶然在電視上看到沈陽體育運動學校體操隊招生的廣告,想到電視畫面中的小朋友們每天都在蹦啊跳的,心里羨慕不已,于是就任性地要求爸媽為我報名。

  面試那天的場景,我至今記憶猶新:三四個老師坐成一排,分別測試考生身體的柔韌性、軟開度、爆發力等等。我那時候還不到30斤,又小又瘦,比同齡人要矮半頭。雖然我的柔韌性測試成績比較理想,但是到了爆發力測試的時候,老師讓我從下往上蹦,我根本蹦不起來,彈跳力很差,盡管我使勁地想表現自己,卻依然沒有達到老師的要求。本以為毫無希望了,結果陰差陽錯,在考試現場,我卻被藝術體操隊的老師看上了。那一年有1000多個小朋友參加考試,最終只有二十幾個被錄取。我很感謝我的啟蒙老師,如果不是她在那一瞬間看中了我,我這一生很可能就與藝術無緣了。

  到了藝術體操隊我才發現,我個頭最矮、年齡最小。可是我很要強,練得再累也不叫苦,腿壓得再高也不喊痛。周末回家時,媽媽看到我背上壓腰后的淤青,心疼地流下了眼淚,爸爸也不像剛得知我被錄取時那樣興高采烈。他們勸我說:“姑娘,算了吧,別練了。”當時我還是咬著牙沒松口。誰讓這條路是自己選的呢!那時候我立志要拿遼寧省冠軍,覺得那就是最厲害的了。爸爸媽媽見我意志堅定,也就同意了。由于我訓練認真刻苦,一年后就入選沈陽體育學院藝術體操隊,兩年后調入遼寧省藝術體操隊。進入省隊之后,我的技術一直在同齡隊友中名列前茅,并且從9歲開始,我連續參加了3次遼寧省比賽,而且每次都是冠軍。

  然而,我一直都不長個子,比同齡孩子要矮半頭,老師擔心我長不高,覺得我的潛力不大。就這樣,我被藝術體操隊淘汰了。這對11歲的我來說,無疑是一個重大打擊。告別了令我癡迷的藝術體操,我轉到了技巧隊進行混合雙人項目的訓練。

  到了技巧隊,我發現除了要克服恐高,還面臨更大的挑戰——需要更加全面的能力和素質。首先是最基本的倒立、跟斗,我從未接觸過。另外就是身體的控制能力,既要有很好的軟度,又要有很強的力度。而我從藝術體操改行過來較晚,很多技巧運動員從很小就開始訓練,這對于“半路出家”的我來說,無疑是巨大的挑戰。此外,我還要繼續控制體重。記得那個時候我每天都不能吃飽,連水也不敢多喝。最艱難的時期是到了十六七歲的時候,連喝涼水都會增體重。每天除了大量技術動作的訓練,還要進行最少1小時的“燃脂運動”——跑步,跑完了還要馬上倒立。至于什么時候下來,不是看時間到了沒有,而是要計算從額頭上滴到地面的汗珠數量,一般要滴100滴汗,我才能從“反轉的世界”恢復正常。

  青梅竹馬 搭檔一生

  其實,在6歲那年剛進沈陽市體校時,我就認識了魏葆華。幾年后,我們意外地在遼寧省技巧隊相遇,并在11歲的時候和他成為搭檔,沒想到這一搭就是一輩子。

  在技巧雙人項目里,一個人托舉著另一個人完成表演,托舉者被稱為“底座”,被托舉者被稱為“尖子”。在兩個人配合的時候,底座大都有訓斥尖子的“惡習”。我當時很擔心大我10歲的魏葆華會欺負我,在第一次訓練課開始前就跟他說:第一你不許打我,第二你不許罵我,第三你不許摔我。他當時很吃驚,因為在那個時候,不會有“尖子”敢這樣跟“底座”說話,也不會有這么小的小孩說這樣的話。就這樣,我們的合作在“約法三章”中開始了。

  在教練的精心指導和嚴格要求下,經過3年的錘煉,我們先后取得了全國技巧錦標賽冠軍和世界技巧錦標賽冠軍,并滿懷信心地備戰第二年的世界錦標賽。1996年春天,經過半年冬訓的充分準備,我們從沈陽到深圳參加全國技巧比賽暨世界技巧錦標賽的資格賽。從東北到深圳,溫差特別大,來了以后很不適應,不用說準備活動和訓練,坐著都冒汗。比賽第一天,我們第一個上場,第一個動作就是“站肩手拋空中屈體后空翻兩周落地”。就在起跳的一瞬間,我的腳從魏葆華汗濕的肩膀上滑了一下,起跳的力度、翻轉的速度都不夠,翻了一周半,我一頭就栽了下來,直接摔在地板上,當場摔暈了過去。

  事后我才知道,當時比賽馬上中止了,而我還掙扎著要站起來,結果還是倒下了,我被急救人員用擔架抬上救護車,前往最近的醫院進行進一步的檢查。在送往醫院的路上,魏葆華一直陪在我身邊,一邊緊握著我的手一邊自責的說:“正丹,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你別怕!不會有事的!”多年之后,我們確定了戀愛關系,成為夫妻搭檔。有一天,他告訴我,當時他心里的想法就是:正丹,如果你真有個三長兩短、摔成癱瘓什么的,我就娶你回家。在一股暖流涌上心頭的同時,我心想:你這個家伙那時候就開始打本姑娘的主意了!

  南下廣州 曲項高歌

  世界技巧錦標賽中,我們沒有實現夢想,僅僅獲得了第三名,我心灰意冷,萌生了退役的想法。從6歲起,我幾乎都是在排練場里度過的,作為一名技巧運動員,這時的年齡也差不多了,所以我想退役去讀書。此時,原廣州軍區政治部戰士雜技團的寧福根團長向我伸出了橄欖枝,他多次打電話,邀請我和魏葆華加入戰士雜技團,并反復勸我:“你們都付出了十年的努力,現在挖井已經挖到馬上出水的時候了,你卻選擇放棄,不覺得很可惜嗎?沒有登上體育界的最高領獎臺,但可以在文藝舞臺重新起航呀!”寧團長的誠意最終打動了我,作為運動員,我也許不能再拿冠軍,但在雜技這個領域,我也許可以有所作為。于是,我和魏葆華來到了廣州。

  進入廣州軍區政治部戰士雜技團后,我們很快恢復狀態,節目水平不斷提高,并努力嘗試創新。來團當年,我們就隨團出訪歐洲演出。得益于我的藝術體操功底和編導的芭蕾風格編排,我們表演的《對手頂》節目深受歐洲觀眾喜愛。在哥本哈根演出時,丹麥皇家芭蕾舞團團長評價我們很有公主和王子的氣質,非常像芭蕾舞演員。聽了這樣的評論,我就在想,既然說咱們像芭蕾舞演員,那干脆就再像一點吧,能不能穿上足尖鞋表演呢?有了這樣的想法,回國后我嘗試著把原來節目中地面上的舞蹈動作全部穿上足尖鞋做出來,讓團領導來審查。看完以后,團領導給予了肯定,但寧團長提意見:“你跳得再賣力也跳不過芭蕾舞演員吧?必須與雜技有結合點,否則的話就不是雜技,這樣的創新就沒有任何意義!”

  想讓芭蕾與雜技完美地結合在一起,首先要解決的是在身體的哪個部位站立,為此我們做了各種嘗試。經歷無數次失敗之后,我們終于在肩上找到了一個可以站立的位置。然后我們又希望在肩上完成芭蕾舞旋轉的動作,而這個動作魏葆華就要遭受巨大的皮肉之苦。我的鞋尖要在魏葆華的肩上轉大半圈,這個轉的過程對皮膚的摩擦力是很大的。我的那雙舞鞋如同一臺“攪肉機”,做完四五個動作后,肩膀被鞋頭磨過的地方就開始往外“冒油”。第二天,被磨的地方就結了一層痂。可訓練是一天都不能停的,結果昨天長好的痂又被磨掉,我的鞋頭上全是血和膿,魏葆華一聲不吭咬牙忍受著巨痛的折磨,肩頭像剛拔完火罐一樣,最后留下一塊淤黑的印記。 在旁人面前我常開玩笑說,每次站到他肩膀上,只要看到黑點,就知道落腳點在哪了。在那個難度動作攻堅階段,我的腳也腫得像個蘿卜,每天含淚把它擠進芭蕾舞鞋里面,我都先要思想斗爭10來分鐘。沒辦法,雜技訓練沒有捷徑可走,只有這樣千百次的重復訓練,只有把每個動作做到準確無誤,才能減少彼此的痛苦。在這樣一天天的艱苦排練中,我和他的默契度逐漸加深。

  從來廣州直到參加世界比賽之前,除了身邊的戰友,我們倆基本上沒什么社交活動。從單位所在地到附近的百貨商店,就是我們的半小時生活圈,每天的工作和生活就是圍繞宿舍、餐廳還有排練場這三點一線展開,周末也不例外,唯一的放松時間就是星期天下午的半天,除了補充點日用品,最大的消遣就是看一場電影,卻經常在“口水濕滿襟”之后被打掃衛生的工作人員叫醒。

  春華秋實 永不言退

  2002年1月,蒙特卡洛國際雜技節(當今規模最大、水平最高的國際雜技藝術節之一,代表了國際一流水平,被譽為“雜技界的奧斯卡”),當我們帶著《芭蕾對手頂——東方的天鵝》節目來到現場,看到其他國家選手的參賽節目,瞬間“壓力山大”。

  賽前,我們只有一次適應現場的訓練機會,結果由于旅途勞頓等原因,動作完成得亂七八糟。再看其他選手的節目,他們簡直像玩命一樣:黑著燈,在十幾米高的鋼絲上跳躍,什么保護都沒有;大跳板這頭的人一砸下去,那頭的人就飛上十米空中,像一片羽毛似的,又輕又穩地落在五人疊羅漢的頂上。看了這些高難技巧,我和魏葆華倍受刺激之后反而釋懷了,背負已久的金獎包袱也放下來了。我對魏葆華說,咱們跟他們比的不是危險,我們只要把自己的作品展現好就行了!

  正式比賽時,馬戲大蓬里座無虛席,當我站在魏葆華的左肩上一轉,只聽得全場4000多名觀眾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驚呼,等我再邁到魏葆華的右肩,擺出我最驕傲的造型——后阿拉貝斯站肩時,全場觀眾像被施了魔法一般,熱情瞬間點燃,掌聲、跺腳聲、口哨聲排山倒海地傳來……觀眾反響之熱烈讓我們始料未及,甚至我連伴奏音樂聲都聽不到了。

  當我落到地上,包括王室成員和評委在內,現場所有的觀眾都起立為我們鼓掌。那一刻,我的腳底是軟的,踩不踏實了,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著、晃動著,幸福的淚水不知何時已從臉頰滑落。那天的謝幕,我們先后4次返場。在返場謝幕的時候,我腦子里就像放電影一樣,所有的經歷、回憶一瞬間全都涌了上來:訓練時腳趾縫觸電般的疼痛,為了多訓練一會兒趕不上回旅館的末班公共汽車的懊惱……當拿到“金小丑”獎時,我覺得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很多人都問我什么時候離開雜技舞臺?作為一名“高齡”雜技演員,我沒有給自己設定期限,希望自己能一直演下去。我希望我們的表演能夠成為經典,同時為中國雜技開辟一條新路,讓傳統技藝和西方經典能夠融合發展,讓更多的中國雜技演員可以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更穩。

  從6歲學藝到結婚生子再到重返舞臺,回首來時路,我最大的感受是:在你堅持不住的時候,再繼續堅持一下,就離你的目標近了,最終會達到成功。(本文由中國文明網記者李雪芹根據采訪整理)

  人物簡介

  吳正丹,1981年生,遼寧沈陽人,南部戰區陸軍戰士雜技團演員、國家一級演員,中國雜技家協會副主席、廣東省雜技家協會副主席。曾先后榮獲第26屆摩納哥蒙特卡洛國際雜技比賽“金小丑”獎、首屆解放軍文藝大獎、全國雜技比賽最高獎“金獅獎”、文化部第十屆“文華表演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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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雪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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